《日照重庆》：荒诞的叛逆青春与沉默的中年情怀

　　生存行业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打铁卖豆腐如今可以靠机械化运作来减轻辛苦的程度，但撑船这项事业，几百年来都是一样的苦。这苦不是风吹浪打、眩晕呕吐，而是一种情感的隔绝、修行。很多男孩常嚷嚷着要去跑船锻炼，回来后做真正的沧桑男人，可是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人生中最珍贵的一些东西已经消失。因为所学专业的关系，我在《日照重庆》里的王学圻身上看到了我那些学长、学弟们的曾经，其中一位为人颇为坦荡的学长，与低一届的学姐是人人艳羡的一对，后来学长出海，三个月回一次国，刚开始两人还难舍难分，到后来，学长开始一上岸就寻访酒色场所，第四次回来，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到站后学长独自下车，将正在打盹的女友遗忘在车上。当然，被遗忘的学姐没有回头找那个学长，而《日照重庆》里同样被遗忘的儿子林波，却一直等待着、寻找着他那从跑内河转去远洋的父亲，因为即使情感被隔绝，即使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血缘仍会紧紧牵系在心里，这种沉默得近乎于疯狂的血缘之情，是《日照重庆》最让人难受但也最打动人的地方。

　　说白了，还是父子情。尽管，林波以及他身边所有人谈论起他父亲时都是带着恨的，父亲寻找林波劫持事件线索的过程里也平静得没有任何做父亲应该有的歇斯底里、崩溃情绪，只有一种急切、彷徨，或许他更宁愿林波是彻头彻尾地遗忘父亲的存在，而不是为了这份缺失的父爱而焚毁自己的人生。儿子生前每天在脑海里还原父亲的印象，父亲在儿子死后拼命地靠放大一张视频截图来还原儿子的印象。两个在全片没有任何交集点的人仿佛在不同空间里体会着父子之情，王学圻和子义这一中一少两位男演员也在没有对手戏的情况下表现一种十分默契的血缘力量，在戏里，他们一个不擅情感表达，一个敏感疯狂，但他们有着一样偏执的眼神。

　　王学圻有着中国父亲的典型模样，而他也经常以父亲的身份站在银幕之上表达中国人的含蓄情感，在他演绎过的情感里，最打动人的恰恰也以父子之情居多。《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藏避孕套的父亲，《十月围城》里当着众学子面抽打儿子的父亲，《梅兰芳》里他扮演的十三燕对少年梅兰芳其实也有这层父子情的意思。王学圻是那种说起台词很有戏，不说台词更有戏的演员，他在《日照重庆》里就是如此沉默，他的脸就和重庆看似嘈杂其实宁静的码头、过江缆车一样，有太多只有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男人才能看得明白的复杂情绪在暗涌。

　　《日照重庆》取材自重庆真实的超市劫持事件，这样的故事可以拍成商业味道更重的警匪片、惊悚片、悬疑片，王小帅仍旧将之拍成文艺片，劫持事件相关人物和线索相继浮出水面并口述回忆的过程，跟王小帅以往作品的情节相比，已算向商业化方向行进的很大一步了。但不得不说范冰冰的出场，从台词到表演都有点破坏影片整体的气氛，或许真实情况就是如此，一个医生在案发现场见到受害者，不顾劫匪的凶悍自顾自地冲过去救助伤者，并且和劫匪聊感情、聊人生。这样，情节就一直在商业和文艺之间漂浮不定。

　　我一直在猜测王小帅从这位父亲的视角作为主要方向来拍这个故事的真实原因，尤其是父亲最后的抉择。是否王小帅的中年情怀泛滥，所以开始关注中年人的内心世界？一个人能诚实地跟着自己的年龄拍电影的导演，就如同拍自己的故事一样，真实得可以打动人，可是王小帅才44岁。

　　王小帅之前说过这部戏如果再不赚钱，他从此不再拍电影。或许，正是市场让他逐渐衰老？我想起贾樟柯那部我不太喜欢的《海上传奇》，理由是我不能从中看到贾樟柯真正的年龄。我能从《日照重庆》里看到王小帅的年龄，虽然比他的真实年纪老，但时不时还会跳出一些符合他真实年纪的段落。比如林波为讨女友欢心，和昊子从动物园里抓出鸸鹋在高架上奔跑，虽然它折射出林波内心的疯狂因子，但也是青春荒诞的那一面，给影片带来清新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