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海报
如果对比一下汤姆·提克威的《罗拉快跑》与《跨国银行》,和克里斯托弗·诺兰的《记忆碎片》与《盗梦空间》,你会发现之间的变化出奇的相似,两人的成名作是独立制片的经典,其中炫目而原创的后现代玩法引来大批影迷追捧。而在操作大资本的时候,或者迫于票房压力和观众趣味,或者是自觉自愿,都在作品中植入了大量动作片商业元素,并且展示了一幅全球化的图景。这大约是这个时代不多的原创性电影"作者"进入主流电影工业的路径。实际上本片经过一番拆解,并非如传言中那么复杂,而围绕本片形成的一个巨大的阐释和对阐释的阐释交织的空间,使得本片带有了充分的邪典影片特质,而同时更有趣的是,在大陆电影文化的语境里,这种情况只出现在《色戒》之时,于是这又形成了一个令人瞩目的文化现象。
首先可以指认的是其中的全球化表象,这是后冷战时代"大片"所共有的视觉元素,以007系列为代表。就《盗梦空间》的所谓"现实位面"而言,呈现的包括日本、法国、肯尼亚等地,其实这些空间并非叙事所必须,而更多的意义是作为一种视觉奇观被展示。而在现实位面和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梦境中出现的却是作为飞地表象的飞机、"城市"(空间变换练习,追车)、"酒店"(肉搏)、"中亚小城"(开头齐藤段落)、"雪原要塞",这些割裂了与现实空间联系的场景作为舞台布景出现。而在第四层及更深(说法不一,暂时存疑)的位面上,则是"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般的超现实主义空间。这里可以延伸到拉康对实在界、想象界和象征界的讨论,既然在空间练习中出现了对立而向的镜子,我想这是一个明显的对拉康的提示。但是正如诺兰所言,《盗梦空间》跟《黑客帝国》很像,用波德里亚去讨论《黑客帝国》显然是牛刀杀鸡,所以咱也可以先把拉康搁一边。但是鉴于讨论电影,似乎还是应该拿出麦茨的第二符号学。
说到这里还是不得不提今敏大神的《红辣椒/盗梦侦探》,虽然诺兰坚称自己从未看过今敏的影片,但是里头那个电梯也太像了吧……看来这也是一个发明微积分的故事。两部影片都在梦与现实的关系上做了深度开掘,所不同的是今敏更注重梦境-现实-电影之间的联系,而诺兰则在梦境的层次上层层深入直达"潜意识",而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今敏大神的《红辣椒》看来是在麦茨的理论指导下创作的(当然,或许是因为筒井康隆的原作如此,待验证),麦茨将梦境与电影做了类比分析,指出在影院空间中,观众"只剩下一双眼睛","是一个同时身在多处的主体",深入探讨了观视关系。《红辣椒》直接将电影和梦境对接,通过巧妙的动作匹配剪辑将梦境-电影与现实的关系展示出来。而《盗梦空间》则有意隐藏了"电影"这一层关系(否则会让观众出戏,或者让文本加倍复杂起来,还是不冒险了),其实时时处处在提示着这一层。比如那句著名的台词"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么?",其实说的就是电影,电影中的人物可曾质问过他们身处的空间是如何到达的呢?没有,一个场景一开始,人物就在那儿了,转场的过程就好似从一层梦境跳到另一层梦境。你看,其实诺兰也有明确的自反意识。
在观视关系这一层上,每一层梦境的穿越,都会留下一个守护者,或者说电影放映员(现实层是空姐,第一层是药剂师,第二层是亚瑟,第三层是埃姆斯),他们精确地知道梦境中的时间(或者说是电影放映时间),而其他人则成为演职人员--他们大都清晰地知道他们在梦中,或者在电影中。再来分析一下这个团的职业--心理分析师/编剧负责搭建剧情线、建筑师/美工师负责场景构成、齐藤老师是任务的发出者,其实他就是赤果果的制片人呀,你看,制片人演戏往往就会出问题,张纪中老师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然后大家都兼任演员,造梦机便是那摄影机呀。而同时梦境的观众也是他们自己。这就回到麦茨的讨论上,在梦中/电影中,观看主体同时也是行动主体,这是做梦的经验,也是观看电影的经验。
于是我相信这是这部影片的构成方式,诺兰有意无意地把电影制作的经验融入到故事构成之中。于是他的空间呈现便可以得到解释,在Cobb和Ariadne的空间设计之中,诺兰诠释了电影化的空间构成方式,这是一个导演在跟美工师沟通,点睛之笔在于"要通过迷宫来限定边界","要尽量让人不要意识到身在梦中",翻译成电影行话就是,别,穿,帮。
而在场景构成之外,还要通过保证片长(用强力镇静剂),确保良好的观影环境(开车要稳--其实说的是镜头别太晃)来保证观众不出戏。然后还要有一个好剧本,能说服剧中人也说服观众--当然别忘了留下通风口这种逃生秘笈,编剧讲不圆或者时间不够的时候拿出来用,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表演了--第二层梦境里酒店中,Cobb出色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伟大的演员,他把不可能的事情讲成了可能。最后,当影片结尾灯光亮起,演职人员还要一一亮相(飞机上众人醒来),跟观众们打个招呼。看,其实这部影片是一本《电影拍摄指南》。再进一步分析的话,影片主题则是:究竟是生活模仿电影,还是电影模仿生活?电影和现实,哪一个更真实?